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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莉的故事(续)

他们为什么不肯扮演角色?

他们全都待在同一间现实世界的房间里。每个人都看得见彼此的真身。他们人在《MUD》里,却只陷进去浅浅一层;而他们仍然连着现实世界。他们在虚拟世界里做的一切,都受到与现实世界里相同的同伴压力,因为他们仍然觉得自己就是现实中的自己。他们受着约束。

不过,我玩过《龙与地下城》(D&D)。我知道,人们可以连着现实世界,同时照样扮演角色。《MUD》让人拿身份做实验的机会还要更多——而这正是我的朋友们想要的。既然如此,他们为什么就是不肯跨过那条界线呢?

他们需要得到许可,才能扮演角色。

作为《MUD》的程序员,又是这群人里公认的头儿,我显然是给他们这份许可的不二人选。可我要怎么给呢?而且,就算我给出来了,他们又怎么知道该怎么做?他们不会听指挥——我总不能说一句“假装你是一个比你自己稍微宽容一点的人”,就指望他们照办。我能做的最好的事,就是在他们眼前把角色扮演演示一遍。

可即便这样,也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把人拽回现实。我可以创建一个角色,假装它是海盗、修士,或者一位热情洋溢的骑士,可他们仍然会把那个角色认作我。这会很棘手,因为这里没有一个 shielding context(庇护性情境):假装自己是个上流社会的蠢货,在戏剧演出里没问题,要是在一盘棋里这么做就荒唐了。我得设法表明,《MUD》就是一个庇护性情境。

我要是打算打破这个模子,就得下重手。我拟定了一个阴险的计划。

我创建了一个名叫波莉(Polly)的角色。波莉是我用来在游戏里测试各种东西的次要角色。我说,我选这个名字,是因为“波莉”是鹦鹉常用的名字。大家都知道波莉是我的调试角色。

我从罗伊手里继承《MUD1》的时候,它并没有实现性别。这完全是因为罗伊急着在留给他的那点时间里把程序尽可能多地写出来;他当时觉得,性别这东西以后再补很容易,而通信之类的事情优先级更高 1。就罗伊和我而言,性别不过是被英语强加给我们的一个语言学问题;它对虚拟世界带来的改动,只涉及事件描述里的人称代词。

波莉也许是给鹦鹉起名时的老套选择,但它也是个女孩名。这就给了我一个由头。我加上了性别。玩家会被问“我该怎么称呼你?”,接着被问“你想当什么性别?”我自然是用波莉来测试我的新代码。

于是波莉不再是一只鹦鹉。波莉是个开朗又泼辣的姑娘,喜欢帮人,但别人要是用居高临下的口气对她,她就会恼火。

假如我给《MUD》加上了性别,却没有创造波莉,那会怎样?多半会是:人们不会去玩转换性别的角色,因为他们怕招来针对自己性取向的贬损言论。

我当然冒了这个风险,但我有信心,波莉设计得足够好,没人会把她看成性对象,只会当成一个姐妹的替代品。我还有一项优势:我并不真的在乎有人在背后说我是异装癖。

幸运的是,这一招奏效了。

人们知道我是波莉,但他们也知道我并不真是波莉;我由此表明,玩家与角色之间是可以拉开一道巨大的鸿沟的。作为《MUD》的程序员,我的威望足够高,所以把这件事做成了。人们心想:“既然理查德都能有一个女性的 persona(化身人格),也许我自己也可以试试。”

他们试了。大门就此敞开,新的疆域正等着他们。玩家们拿玩女性角色这件事说笑,但他们的其他角色也开始以更细微、更渐进的方式变得不一样。玩家拥有了一种他们在现实生活里不可能有的自由。

我很惭愧,因为我一直在操纵别人;但我相信,总体而言我做对了。

再说,我还挺喜欢波莉的。


  1. 这与我们当时没有女性玩家毫无关系。罗伊过去、现在都反对任何形式的盲目偏见。 ↩︎